语言只是一种特定文化的表达形式，任何语言都有它自己特定的文化内涵。所谓两种语言的翻译其实只不过是改变了一种文化的表达形式。用另一种语言形式来表达某种特定的文化当然不容易，特别是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来准确地表达某一种特定文化中的深刻内涵，是很难很难的。这正是翻译工作的一大难题。
例如，《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如何理解《红楼梦》是红学家们研究的课题，我们这里不来说它。我们这里只想讨论《红楼梦》书名的翻译问题。现在大家比较认可的是杨宪益和戴乃迭夫妇翻译的英译本《红楼梦》，译为“The
Dream of Red Mansion”。杨宪益夫妇是大翻译家，我本不敢乱说什么，但我想了很多年，还是觉得，这样翻译实际上是翻译错了，斗胆说出来，供大家研究、讨论。我觉得，《红楼梦》里所说的“红楼”并不是“红色公寓(Red
Mansion)”的意思，正如“青楼”不是指“青色的楼”，而是指“妓院”一样。这里，“红楼”是指“女儿楼”，或者叫“闺房”，是女孩出嫁之前居住的地方。如果把“红楼”翻译成为“Red
Mansion”就完全没有这种“女儿楼”的意思了。但如果仅仅是这个“女儿楼” 的意思，那还比较好翻译，因为在西方，也有女孩出嫁之前居住的“闺房”，如“boudoir”的意思就是“闺房，女人的卧室或化妆室、起居室”。但如果把《红楼梦》翻译为“The
dream of Boudoir”仍然是不妥的，因为西方的“闺房”与中国的“闺房”是完全不同的。西方的“闺房”仅仅是女子出嫁之前居住的地方，仅仅是女人的卧室。但中国的“闺房”却有着更为深刻的文化内涵。中国住在“闺房”里的千金小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际上，是处在一种自我封闭，或者说，是处在一种被软禁的状态。越是高官贵族的千金小姐，越是处于一种严密的监视和控制之下，处于一种封闭的状态之中，除自己家里人外，不能与任何男性说话或来往。这在西方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在西方的封建社会里，女孩出嫁前比中国女孩自由多了，她们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与男性来往。西方的封建社会，远不如中国的封建社会那样封建。所以，西方的“闺房”没有中国“闺房”里那种封闭的含义。如果把《红楼梦》翻译成“The
Dream of Boudoir”仍然不能准确地表达出中国所特有的文化内涵。其实，归根到底，梦是人做的，不是房子做的，所以，不如索性译为“The
Dream of the Girls”。女孩的梦，东西方都有，也都差不多。未婚女子对爱情的憧憬和追求，东西方也都差不多。《红楼梦》实际上写的不是贾宝玉的梦，而是金陵十二钗的梦，更准确地说，是“The
Dream of the 12 Girls”。我觉得，这样翻译也许比“The Dream of Red
Mansion”更准确一些。或者，干脆回避开，索性就叫《石头记》吧。“The Story of the
Stone”就不会有任何争议了。
再比如说，“自由主义”一词。“自由主义”一般译为“liberalism”，这是没有错的。毛泽东有一篇著名的著作，叫《反对自由主义》，现在译为“Combat
Liberalism”。但我觉得，这里的“自由主义”与“liberalism”就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是完全不同的，是不应该翻译成“liberalism”的。“liberalism”是我们所追求的民主、自由的“自由主义”，不是毛泽东所说的自由主义。从毛泽东《反对自由主义》一书中所列举的自由主义十一种表现来看，这里所说的“自由主义”实际上是一种非组织行为，而不是反对专制、追求自由的那种“自由主义”，不是“liberalism”。如果翻译成“liberalism”，就会让西方人感到很奇怪，不可理解。“liberalism”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反对“liberalism”？这样翻译就很容易让西方人对我们产生误解。此“自由主义”非彼“自由主义”也。这是中国特色的“自由主义”。如果只是按表面字义翻译为“liberalism”，就仅仅是形似，而神不似，我觉得这样翻译是不对的。毛泽东所说的自由主义，英语里大概没有合适的词汇，所以，不妨我们自己创造一个。并力求得到外国人的认可，就像“北京”现在翻译为“Beijing”，而不再翻译为“Peking”那样。其实，语言是在不断发展的，英语里不断出现新创造出来的词汇，特别是科技方面的新词，有许多都是外国人新创造出来的。同样的道理，有一些中国特有，而西方没有的东西，英语里没有现成的词汇，我们只能自己造一个，只要造得好，是会得到外国人认可的。我觉得，毛泽东在《反对自由主义》里所说的“自由主义”，如果翻译为
“non-organizational principles” 不知是否可行？
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实际上，都不是英文的问题，而是对中文的理解问题。对中文的理解有问题，或者说，对中文没有真正吃透意思，翻译出来的英文必然不准确。所以，我觉得，做翻译工作，不仅要学习英文，还应该努力学习中文，真正理解中国语言中的深刻文化内涵，只有这样，才能翻译出好的英文。 |
